清代“四王吴浑”之一的恽寿平〔1633—1690〉，常 州武进人,原名恪，字寿平，号南田，以号行。与画史上 最典型的文人画家倪云林和石涛一样，恽寿平也有许 多别号，如东园草衣、南国余民、筠谷樵隐、青蓑钓隐、 菰芦钓客、雪衣居士、箨冠子、巢枫客、横山樵、亦庐、販 香散人、云溪外史、白云外史等。他早岁经历坎坷困 顿。其父恽日初为明末复社遗老。寿平幼时上私塾读 书，对所授之书“上口即能解义”,“八岁咏莲花成句，惊 其垫师”。11岁那年，父亲携他和仲兄归隐至浙江天台 山，由父亲亲自担任业师。明亡后，他随父辗转参与抗 清斗争，于1648年被清军浙闽总督陈锦部下俘获。他 后来作诗记述这一遭遇云：“我年才十五，被执为囚 徒。膻酪不能咽，饥肠日空虚。”他在狱中作画自遣，总 督陈锦之妻得知后请他画首饰形模，遂将他收为养 子。对此寿平纪诗云：“对亍行伍间，乃见侯门姝。青楼 旧相识，怜我千金躯。引人将军帐，余餐赐盘盂。”之后 陈锦遇刺身亡，其妻带寿平至杭州灵隐寺做佛事，竟又 与他四年前失散的父亲不期而遇。幸得寺僧贝德从中 周旋,恽寿平终于脱离陈家回到父亲身边。（寿平青少 年时代这段飘零流亡的经历，后来被王时敏第五子、戏 曲家王拃改编成杂剧〈鹫峰缘〉上演，王时敏还曾邀请王翬偕恽寿平前往太仓观看演出。〉 之后挥寿平随父回常州老家，其父杜门著书，上海印刷公司,并以 课子为务。因生活拮据，除了日禀庭训，寿平还须“恃 笔墨以供”，以鬵画贴补家用。由于贫病劳累，他自感 “潦倒余生，偃仰一空，萧聊悲佗，忽忽不知处世之为 乐”。在给友人的信中慨然云：“仆处田间，屑屑鄙事, 曰以十数，率率无洗沐之暇可复留意文史，案头风尘不 扫，图书悉庋高阁。性之所近，境则奇之；心之所嗜，时 或挠之。不得于志，怨怼生焉，神沮而气槁矣。"所幸的 是，这时他的堂伯、前辈山水画家恽向于远游多年后回 到家乡，使他在画学上有了一位求教的良师。恽向去 世后，1656年他又与王晕相识。两人“斟茗快谈”，当即 合作了一幅（竹坡树石图〉。1672年秋，他俩和另一山 水画家笪重光及王晕的弟子杨晋一起聚于毗陵西郊， 泊舟夜谈。恽寿平与笪重光合作了（古松鸣鹤图》，图 毕又各题诗一绝于其上，掷笔相对笑乐。一日放舟徜 徉，王翬指堤岸边秋林曰：“此真画也。”笪请王图之， 遂经数日而成（毗陵秋兴图〉。恽寿平就篷窗对景展 图，称赞叫绝，笑抚王翬背而曰：“两公留滞河湄，为艺 苑不朽胜事，可无篇章以记斯游？ ”于是他与笪重光各 陚诗12首以记其事。恽寿平平时喜欢即兴赋诗，不但在自己的画上随 意题写，还时常应邀在王翬、查士标、笪重光等人的画上题诗。有一次一友人来函索画，勾起了恽寿平的故
国之痛。他无心作画，便以一诗作答，中有“夜泣鬼神 人不见，晓图云汉我何能。毫端自有山阴雪，六月难开 砚匣冰”之句。寿平吟哦的不少诗句，都是生活的真诚 记录和心绪的无意流露，如：三年庑下栖迟客，一夜离 愁白发生”、“回首又看烽火急，夜阑相对重踟蹰”、“莺 儿燕子归何处？忍耐凄凉只暮鸦”、“艰难抱子还乡国， 落拓浮家仗友生”、“白云只傍青山宿，不信人间有帝 乡”等等。可以说，吟诗调遣了画家内心婉约悱惻的意 绪，而这种意绪对于恽寿平画风的形成，也有其微妙的 滋养作用。 恽寿平的书法，上海印刷厂,论者认为他是“以王献之为体，以偖遂良为面，以黄庭坚为骨”。他运笔秀劲流畅，毫无 板滞，尤以行草书为佳。值得注意的是他对诗、书、画 三者相关的理解。他曾说：“诗意须极飘渺，有一唱三 叹之音，方能感人。然则不能感人非诗也。书法画理亦 然，笔先之意即唱叹之音，感人之深者，舍此亦并无书 画可言。”他向堂伯恽向求教“一笔画“的奥妙,这对他 的书画甚有启悟。他记叙道：“伯父教我曰：‘作画须求 一笔是'。侄子不知此语。暇则又曰：‘汝丘壑布置次第 颇近，惟此一笔未是耳。’临撫古人画册既卒业，取己 所撫本并观，面目不相远，而都无抻明，乃于伯父所谓 一笔者欣然有人处。”“夫一者实为千万之所出也。一 笔是，千万笔不离于是。千万笔者，总一笔之用也，即 黄涪翁（黄庭坚)字中有笔也,掸家句中有眼之说也。” 他们两人提出“一笔画”之说，其实时间要比石涛早。 恽寿平在书画用笔骨力上有取于黄庭坚，但又力避用 笔的习气。据朱和羹〈临池心解〉云：“南田与石谷论书 画一则，语有精理。其论思翁（董其昌）书云：‘凡人往 往以己所足处求进，服习既久，必至偏重，习气也由此 而生。习气则既用力之过，不能适补其本分之不足，而 转增其气力之有余，是以艺成而习亦随之。惟思翁用 力之久，如瘠者饮药，令举体充悦光泽而已，不为腾溢， 故宁见不足，毋使有余，其自许渐老渐熟，乃造平淡。 此真千古名言，亦一生甘苦之至言也。"恽寿平对于书 画用笔既要求达到“众笔归一”之贯气，又要求笔迹有 透逸的韵致。他认为用笔“过于刻划，未免伤韵”,指出 “高逸一派如虫书鸟迹，无意为佳。所谓脱尘而与天 游，不可以笔墨畦径观也”。这种书画合一的用笔观， 加上其诗文修养，使得恽寿平在绘画理论上具有超越 寻常的卓越见解。他认为“画以简贵，如尚简之人微， 则洗尽尘滓，独存孤迥，烟鬌翠黛，敛容而退矣”。他要 求“洗尽尘滓，独存孤迥”，达到“简之入微"，使烟鬟翠 黛“敛容而退”，这就使得他的山水画对脱略形迹十分 用心。为了能够达到“简之人微”，他作画时便十分关 注画面无笔墨的空白处。他曾说：“今人用
心在有笔墨 处，古人用心在无笔墨处。倘能于笔墨不到处观古人 用心，庶几拟议神明，进乎技已。"“古人用笔极塞实处 愈见虚灵，今人布置一角已见繁缛。虚处实则通体皆 灵，愈多而愈不厌玩，此町想见昔人惨淡经营之妙。” 恽寿平在画论见解上曾受到恽向的启发，而他自己又 进一步深人探奥：“文徵仲（即文徵明）述古云：看吴仲 圭画，当于密处求疏；看倪云林画，当于疏处求密。家 香山翁（即恽向）每爱此语，尝谓此古人眼光铄破天下 处。余则更进而反之曰：须疏处用疏，密处加密，合两 公神趣而参取之，则两公参用合一之元微也。”虽然恽 寿平自己的画并非繁密之体，但他的上述这些见解，对 于后世文人画家探求密体风格，无疑具有极为重要的 指导意义。近现代山水画家黄宾虹对恽寿平的许多见 解就非常欣赏。有不少被后人认定为黄宾虹的画语 录，其实却是从恽寿平的话语中引来的。当然这决非 黄宾虹有意巧取他人成果，只是他对恽寿平所见深有 会心，便随手题写在自己的画上。后人以此引用而未 加省察，无意间却疏忽了原创者的功绩。
恽寿平作画，追求一种清灵的韵致，其山水笔法有 取于明代唐寅，但比唐寅更强调笔致的作用。他心底 里更欣赏的是元代倪云林山水画的那种“天真简淡，一 木一石自有千岩万壑之趣”。他与王翬交往甚密,他俩 经常相聚探讨画艺，有一次甚至在一起连床夜话四十 余日，并曾一起为笪重光的画论名著《画筌〉作评述，这 些当然也不可能不对恽寿平的创作产生一定的影响。 而作为一位天才的传统文人画家，尤值得我们注意的 是他对画史的关注及其见解。他提出了要“根于宋以 通其郁，导于元以致其函，猎于明以资其媚，虽神诣未 至,而笔思转新”的看法，也就是说,他主张既要有取于 宋人，但要变宋人笔墨的刻实为空灵；又要有取于元 人，但也要提防学元人笔墨太空灵而少内涵；而对清代 许多人瞧不起的明人，他也不是一概否定，提出要“猎 于明以资其媚”。大约也正由于他有“笔思转新”，“以 资其媚”的想法，而后才能一洗时习，独开生面地创立 了他那“清如水碧，洁如霜露"的没骨花卉画风。 对于恽寿平的山水画，清代方薰评说:“恽南田、吴 渔山力量不如石谷大，逸笔髙韵特为过之。”钱杜则 说：“南田用淡青绿，风致萧散，似赵大年，胜石谷多 矣。”秦祖永也说：“南田翁天姿超妙，落墨独具灵巧秀 逸之趣，为当代第一。”而近代郑午昌则认为:“恽寿平 —丘一壑超逸高妙，不染纤尘，其气味之隽雅，实胜石 谷。”黄宾虹也说:“南田山水浸淫宋元诸家得其精蕴， 每于荒率之中见秀润之致，逸韵天成，非石谷所得 及。”不过尽管受到许多人称赞，恽寿平自己却很清 醒。由于王晕画山水在当时声名甚大，他“自以材质不 能出其右，则谓石谷云：‘是道让兄独步矣，格妄，耻为
天下第二手。’于是舍山水而学花丼"。
为了创立一种新的花丼画风，恽寿平对画史上的 名家逐一检阅，“每论黄筌过于工细，赵昌未脱刻露，徐 熙无径辙町寻，殆难取则，惟当精求没骨，酌论古今，参 之以造化以为损益"。在对传统浏览比较之后他得出 结论：“前人用色有极沉厚者，有淡逸者，其创制损益出 奇无方，不执定法。大抵秣丽过之，则风神不爽，气韵 索然。惟能淡逸而不入于轻浮，沉厚而不流于郁滞，傅 染愈新，光晖越古，乃为极致。"“凡画花卉须极生动之 致，向背、欹正、烘日、迎风、挹露，各尽其变，但觉清芬 拂拂从纸间泻出乃佳耳。”他把自己的画法命名为“写 生正派"，要求擷取生动真实的艺术形象，使细丽的形 象与清劲秀润的没骨设色结合起来，让形象既有真实 感而又显得绰约多姿。如他画成熟的葡萄，先着色，未 待其干，使用水破之，水痕、色痕与透明部分自然地形 成对比，显出熟葡萄所特有的半透明状和皮上的霜 气。他画水中的游鱼,也通过色与水、色与色的交替晕 染，不但表现出鱼背的淡黑色和鱼腹的细白色,还让人 看到荡漾着的水的光亮在鱼身上闪动。他的用心常在 无色的空白处，时常有意无意地在花叶间留出大大小 小的空白，以虚衬实，使所画的花卉更见光采。他的用 色是淡雅纤丽的，但却在妩媚中寓刚劲，于婀娜中见遒 逸。虽其技法形式近于工匠式，但却有一股蕴藉的逸 气溢于画面。这一腴美清新的风格，也就是后世所称 道的常州派花卉画风。 非常可惜的是，这样一位天才的文人画家，却只活 了 58岁。由于贫病交迫，他去世时家人竟无法具丧,还 石青、石绿、姻脂等许多颜色与墨的结合在宣纸上所显 示的效果是水彩水粉画所不及的。色彩含蓄、艳而不 俗，有一种视是由王翬出资托人为之料理安葬，从而结束了他“一身 贫骨似饥鸿，短褐萧萧冰雪中”的一生，这实在是令人 不胜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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